来自 话题 2017-02-11 12:43 的文章

正经国学是“深坑”,慎入!

诗词大会很热闹,但其实连古诗词的门都没有摸到

其实,这个《诗词大会》,难度并不高,考验的方式还是背诵、词语理解,考察的范围主要还是教科书、《中小学古诗必读》等初级选本,另外就是《毛主席诗词》,但《唐诗三百首》《宋词三百首》一些较难的诗都没怎么出。所以,四十多岁的身患癌症的农妇白茹云,居然也能够9道题全部答对(当然也不能说很简单)。这足以说明这是一次普罗的电视秀,而不是一个真正的诗坛高手对决。

如果观众以为这就是中国诗词的全貌,就可以“古诗观止”了,这就错了。哪怕背了2000首古诗,其实连古诗词的门还没有摸到呢。

最近央视《诗词大会》上引发话题的才女武亦姝最近央视《诗词大会》上引发话题的才女武亦姝

要明白,正经国学是一个“深坑”,慎入!

中国传统文明信息量实在太大了,你要正经学习,就意味着一个人要单挑,两千年历史中知识分子积累下来的智力成果(包括他们的错误),很容易“过载”的。

为什么大家都会嘲笑“老干体”诗(指哪些退休老干部作的诗)呢?因为中国传统诗词是建立在严格的声律和丰富的辞藻之上的,这两方面都是“深坑”,而“老干体”明确缺乏这两个基础。

以辞藻来说,现代人写元旦,你能想到用“曈曈日”“送屠苏”就很不错了。但是古人谈写元旦的诗,可以写“画虎,悬牛,正始,履端,藏帚,湔裳,祈榖,献羔,调六律,荐五辛……”。两千年的历史留下来极其丰富的典故辞藻,需要费非常大的精力去学习;否则只能写“跟着张书记,举起大红旗”之类的“老干体”。

古诗另一个“深坑”就是声律。虽然押韵、合辙,连唱二人转都会,比如,“鸡西的,鹤岗的,南来北往的”。但在正经国学当中,记忆《平水韵》就是一个非常吃功夫的活。

汉文字不是拼音文字,韵脚并不是很明显,特别是各地方言口音不同,厘定更难。受到佛教的梵文的影响,南北朝的文人开始试图厘清四声、平仄、音韵。中国最早的可考韵书是隋朝的《切韵》,其中有193个韵部;《广韵》更细化到206个韵部。很明显,韵部分得太细,还要平、上、去、入四声,能押韵的字就会很少,当然不方便写诗。

而从金代一直延用到今天的《平水韵》,将206韵合并为106韵,这大大方便了诗文押韵。但是,这本韵书是沿袭了六朝时的语音特征,与当时的现实语音严重脱节的(与现在就更脱节了)。也就是说,你要死记硬背海量的音韵。比如,“咸韵”“寒韵”“元韵”“盐韵”等几个韵部,似乎都是-an这个韵,但一个“颜”字到底属于哪个韵部,只能靠死记硬背的,并没明确的规则可循。再如,“名”和“铭”两个字读音完全相同,但是一个属于“庚韵”,一个属于“青韵”,写诗时是不能用错的。

图示为古人学习诗词用语声韵的一些材料,需要记诵的东西很多图示为古人学习诗词用语声韵的一些材料,需要记诵的东西很多

历史上,清朝的高心夔是咸丰朝的权臣肃顺的幕客。当时他已经中了进士了,肃顺为提携他,探听到殿试的诗题是“‘纱窗宿斗牛’得‘门’字”。结果,高心夔在写殿试诗时却把属于“元韵”的“门”字记成“真韵”,用韵错了,写的诗当然不合格,从而丢了状元。

可见,哪怕在古代,辞藻、格律,特别是声律,就是一个“深坑”。

于是,如今大学里中文系,甚至古典文学专业的研究生,也未必认真学习《平水韵》,有的就根本不学。因为这个“学习成本”太高了,甚至很多连老师自己都不会。做一个对比,英语、德语里需要死记硬背的《不规则动词表》,三四张A4纸就可以搞定了;但要记住几千个汉字的106个韵部,而且字的现实读音和历史上的韵部并没有直接关系,有一些1000年前《平水韵》就弄错了,或者是将错就错的,这就难出几个数量级。

不要以为,这是夸张了古代学问的难度,对于古代读书人来说,诗词是基本,可以说这就是“大众国学”了。而古代顶尖学者投身的学问,是经义名理、训诂考据,这种你很难理解其价值的“精英国学”,就更难了。

所以,正经国学是“深坑”!是“深坑”!是“深坑”!有那个时间背GRE单词、学写程序,性价比更高。

五四运动时,有人提出激进的主张:“把线装书扔入厕所去”“所有中国的古书都有毒”。这不仅单指中国古书里的专制、腐朽因素;即便从数量上说,这也是一个“巨坑”,特别是前人的注释套注释、考订套考订,不干其他事,当是把这些人原话看一遍,搞明白他们在争辩什么,就足以耗掉人的一生了。在那个五四变革时代里,志士们自然有着反对“进坑”的充足理由。

“正经国学”是精英文化,若要把“国学”大众化,普及到的可能是糟粕

也正是因为正经的国学是个“深坑”,所以很多廉价的“法门”趁虚而入,比如说《弟子规》《三字经》什么的。反正大家又都不懂,看着孩子摇头晃脑、说一些似通非通“上大人、孔乙己”就行了,就以为那是在“传承国学”了。再说,孩子念了这劳什子还能更听话。一些家长用《弟子规》调教出来的孩子,有种“老人干子”的味道。

因为文化的断层、隔离,对于文化品位的理解,就会下降到让人发指的地步。就像你喝了一杯速溶咖啡,然后和意大利人聊咖啡文化多么博大精深;就像一个外国游客吃了一顿臭豆腐,就和你聊中华美食是多么博大精深。把《弟子规》这种百余年前乡村冬烘塾师的鄙词俚语当成“国学”,一本正经搞传承,效果是一样的。如果你觉得《弟子规》是多么了不起,那是因为你对中国传统文化理解的太少。(参见:《弟子规》:一本粗制滥造的儿童读物)

在西方,在火器盛行两三百年之后,中世纪曾经异常发达的剑术,西方人自己都忘了这项传统了。大家看1980年代好莱坞的《星球大战》,主角握持激光剑的手势,明显受到日本剑戟片的影响。所以,西方的“有识之士”也开始“复兴”西洋的古代剑术。

这种“复兴”和中国人“复兴”古诗词一样,说到底都是小众的精英游戏。“复兴”不能真的“兴”,因为时代已经变了;充其量只是为了传承、挖掘,使文脉不绝。这个大家都要有颗平常心。武亦姝同学还是要高考的,她有那么多数学题、化学方程、英语单词需要记忆,至少目前不可能去“入坑”,在她身上谈不上“诗词复兴”。

但是,还是得说,一些西方人“复兴”中世纪剑术,并没顺手“复兴”农奴、领主、初夜权;一些中国人“复兴”传统文化,却一脚油门朝着“君为臣纲”“三从四德”去了。

 

中国文化源远流长,这不是一句客气话。因为历史传统太丰富,正经的国学注定是一个“深坑”:你要以一己之力进去单挑2000年中国知识分子的智慧成果。所以“慎入坑”。但像白茹云那样背背古诗,陶冶一下情操,不涉及背后复杂的音韵、格律、典故,也是一个好事;总比打着传统国学的旗号,跟着历史上不入流的猥琐冬烘学怎么下跪好。